四、涅磐
“彼处亦无地水火风，亦无空无边处、识无边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亦无此世彼世，日月俱无。比丘众！我于彼处不名来，不名去，亦不名住，或生或灭，彼非定住，非发端，亦非依存之物，是即苦灭涅磐。”
——南传《阿含经》
“勿悲伤，吾最不希望伤害的人，就是你……”
“我骗你的，傻剑雪。”
为什么，同一个人却能说出截然相反的话？为什么，同一个身体里却住着两个极端矛盾的灵魂，多情与薄情？为什么，在他如此伤害我以后，我却依旧无法恨他，我却依旧怀抱希望，想要救他？
只是，我累了……
“剑雪，剑雪……”
“你是谁？为什么我能听见你说话？我应该已经死了啊。”
“剑雪，我是一莲托生。”
“师尊？这怎么可能？”
“剑雪，你虽已死，但魔胎不灭。马上，魔胎又将孕化。你还想入世吗？若你决定入世，魔胎又将为剑雪无名，有着你现在所有的记忆；若不想，魔胎则会回归为鸠磐神子，有着的自然是他自己的记忆。”
“师尊，为何问我？为何不去问他？”
“剑雪，他曾经对我说过，他与吾相识是缘，他化为魔胎是缘，然魔胎孕化不仅仅是缘，更始魔胎自己的努力，他对魔胎的出生与孕化没有帮助，只是添乱，所以，若孕化的魔胎死亡，新的魔胎又将孕化，则首先考虑魔胎之意愿。”
“师尊，吾是鸠磐神子吗？”
“然也，你既是鸠磐，亦是剑雪。”
“那吾成为鸠磐还是剑雪有区别吗？”
“吾知道了。吾徒，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师尊，一莲托生大师，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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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座，有人，啊不有魔闯进异度魔界。所有的魔将与守关者皆外出征战未归，只靠我们挡不住了啊！”一名魔兵狼狈地禀告，只见他衣衫褴褛，灰头土脸，连滚带爬地进了魔殿。
“魔？什么魔这么大胆？”鬼知大怒，毕竟魔界守卫由他负责，若是出了问题，魔君必会怪罪。
“我们也不认识，问他他亦不答，只说要见魔君，也不杀我们，一切皆点到为止，脚步却不停，就快到魔殿了。”魔兵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还算流利的回答。
魔君下令：“吞佛童子，你去一探究竟。”
吞佛童子屈身后，化光而去。
魔殿外围
“阻止他，阻止他！”数不清的魔兵不断涌向独闯魔界的魔物，奈何却阻止不了他前进的脚步。
吞佛童子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青白色相间头发、着青衣的魔物，虽背对着他，但脚步不停，乃是倒退地前进着。不出剑、不出招，单靠强大的魔气和剑气震退一波又一波魔兵的攻势。数之不尽的魔兵不断逼近，又不断被震退，而魔物却不露丝毫疲惫之态，强大的魔气就如用之不竭一样，形成一道强有力的结界，阻止魔兵的进犯。吞佛童子皱眉，眼前魔物强大的魔气亦让他有压迫之感，这是除了魔君外，第一次有凌驾于他之上的魔气的存在。这个魔物究竟是何人？再次皱眉后，吞佛童子出手了。朱厌产生的火焰穿破了魔气与剑气所构成的保护层，以排山倒海之势扑向魔物，但见眼前的魔物不慌不忙回身举起单手，挡住火势，并将火焰引向身旁的魔兵。
吞佛童子大惊，并不是因为眼前的魔物仅以单手便挡住自己的进攻，而是他的脸。那是一张让吞佛童子刻骨铭心的脸。曾经，有着这张脸的剑客在与自己的最终决战时刺了自己一剑；曾经，有着这张脸的魔胎在自己的计划下被杀。不过，剑客已死，魔胎已亡，是自己的亲手终结，那眼前这个与他有着同一张脸的魔物又是谁？疑问的话语卡在喉中问不出。直到现在他才注意到，似曾相识的魔气，似曾相识的面容，似曾相识的阵法，这些统统指向一个可能性：眼前这个狂傲不羁的魔物是异度魔界最高统治者魔君阎魔旱魃的换帖好友、麻吉、发小——鸠磐神子。
“吞佛童子，久见了。”轻松地说着叙旧的话语，鸠磐神子掩饰着内心的暗涌。不知为何，在他看见吞佛童子的一瞬间，心里竟产生强烈的憎恶、仇恨之情，这让他不解，回溯以往，他见到吞佛童子时，虽不会有喜爱之情，但也不会有憎恶之情。为何这次再见面，竟会对吞佛产生如此强烈的感情。
“汝是鸠磐神子？”吞佛童子不确定地问。不确定，是因为他与鸠磐神子太久没见，或是因为他希望站在他面前的是另一个有着相同面孔的剑客，他不知道。只是，当他注意到眼前魔物强大的魔气时，他的心无可否认的失落了。
鸠磐神子但笑不语，默认了吞佛童子的疑问。此时，一个高昂兴奋的声音传出：“鸠磐好友，你还要在外面与吞佛童子聊多久？好不容易回来，你也不用点正常的方式，非要弄的轰轰烈烈，好让大家重新记得你吗？”话音刚落，就见魔君化光出现在鸠磐神子身边。
“憨伯，你有那么思念我吗？我好感动啊！”笑着叫出幼时给魔君取的外号，鸠磐神子拥抱了儿时好友。
“鸠磐你！不要叫我憨伯！”魔君恼羞成怒，早在鸠磐叫出这个名字之时，魔界的好几个老臣就强忍笑意了，毕竟，这个伴随他长大的外号，在他登基之前也是众老臣们的爱好。鸠磐这个臭小子一叫，一定让这些老不死的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糗事，这让他怎么不怄！
“好了好了，我不远万里从九峰莲滫回来，还被你的手下围攻，你也不好好款待我，一是为我接风洗尘，一是为我压惊，就知道吐槽，真是误交损友啊！”鸠磐神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理直气壮地蹭饭。
魔君虽被他激得咬牙切齿，但也不好当着众属下的面发作，只好暂时压下怒气，下令设宴款待。
当晚的宴会相当热闹，可以说是异度魔界重现后，魔界众人过的最轻松的一晚了。因此，众人都相当感激这个虽然出现方式激烈了一点，但使得魔君“魔心”大悦的鸠磐神子。只是这个众人中并不包括吞佛童子，因为这个宴会是高傲的他一生的污点，但当时的吞佛童子并不知道，这个宴会只是他恶梦的开始。回想起宴会上的情景，吞佛童子握紧了拳头。
异度魔界内一片欢声笑语、歌舞升平的景象。自魔界在苦境重现以后，每一位魔界之人皆为了魔君统一苦境的大业而奋斗，弦绷太紧会断，魔物同样也会累，更何况苦境人士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每一场讨伐战都是硬仗，每一次单打独斗都是性命相搏。今夜的客人带给了他们喘息的时间，所以几乎所有的魔界人都异常欢迎鸠磐神子的归来。
魔君坐在大殿主位上频频向他右手边位居上位的鸠磐神子进酒，兴致相当高昂。不知不觉酒过三巡，鸠磐神子向魔君请求让他手下的一位将军舞剑助兴。
“好啊，你属意哪位将军？”魔君欣然答应好友的要求，并相当仗义地推荐了一位将军，“吞佛童子怎样？魔界里用剑的没几个，吞佛童子武艺精湛，又满腹文采、学富五车，让他舞剑吟诗，岂不快哉！”
鸠磐神子点头附和：“如此甚好！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吾也正想推荐吞佛童子！”语毕，一瞥坐在自己斜方的吞佛童子，眼波流转间一片狡黠。
魔君一发话，纵使舞剑这档子事儿再是如何卑微，如何哗众取宠，纵使吞佛童子是多么高傲不羁的魔物，也不得不遵令行事，总不能在众下属前给主上难堪。于是乎，他只能无奈的站起身，死命腹诽魔君是多么多么地宠幸佞臣，鸠磐神子是如何如何地该死，他也只好取过堂上装饰之用剑走到大殿中央舞起剑，口中吟：
“蝉鸣空桑林，八月萧关道。
出塞入塞寒，处处黄芦草。
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
莫学游侠儿，矜夸紫骝好。”
只见吞佛手中剑光腾空如青虬，回转低昂之际又抖出道道剑啸。一时间，冷光清音交织一片，不知天上人间。吟完最后一句，陡然收回剑势，傲然立于殿中，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毫不意外地从他们眼睛里看到了赞赏、惊讶、羡慕、嫉妒。最后，眼神落在鸠磐神子脸上。这是大殿上唯一一个在看完他舞剑后毫无反应之人，但见鸠磐的眼睛深沉如水、波澜不惊，吞佛童子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一丝疑惑和一丝不知名的感情后，屈身向魔殿主：“魔君，今日鸠磐神子大闹魔界之时，众魔将与守关者皆不在场，错过了欣赏鸠磐神子英姿之时，吞佛恳请鸠磐神子亦下场为众将表演一番，让吾等再次欣赏他之风采。”
魔君低头看向好友，却见鸠磐神子淡然一笑，站起身，取下另外一把装饰用剑，走向吞佛童子。鸠磐心中冷笑，吞佛啊吞佛，拉我下水可没那么好康，你方才吟的那首诗的意思，别人懂没懂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暗讽我为“游侠儿”，我该怎么回敬你呢？
站在大殿中间的鸠磐神子衣带飘舞，清秀的面孔，冷傲的气质，让人想要靠近却又骤生敬畏之情。看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鸠磐神子，吞佛童子突然产生一种时空错乱之感，像是回到了当他是一剑封禅之时，而身边的青衣人正是他今生唯一的好友剑雪无名。
鸠磐神子并不知道吞佛童子心里如何想，他强压住因为接近吞佛而产生的强烈恨意，右手挽一个剑花，挥剑起舞，霎时间，清脆昂扬的声音款款而至：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这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徐，柔和而又铿锵，宛如幽山中清泉过涧，说是吟诵，却又宛如歌唱。清音世可稀，殿上众人或吃喝或谈笑此时都把眼睛投向殿中那道清影。
“边城多警急，胡虏数迁移。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长驱蹈匈奴，左顾陵鲜卑。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那剑舞得是烁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吟完诗，剑势却不停，直袭站立于一旁的吞佛童子，吞佛童子举剑接下，二者在殿中央舞起，旁人看似是共同表演，却不知吞佛童子已是一背冷汗，且不说鸠磐神子是突然袭击，光是那灌注于剑上的真气，每一剑可谓都是夺命之招，吞佛童子暗自惊心，蓦地，鸠磐神子突然收势，停在离他一丈远处，转身看向魔君：“表演完了，相信大家也吃饱喝足了，憨伯我想睡觉了。”说完后径自离去，再不看吞佛一眼。
一场宴会就这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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