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心为法本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恶,即言即行,罪苦自追,车轹于辙;
心为法本,心尊心使,中心念善,即言即行,福乐自追,如影随形。”(*注一)
——《法句经 双要品》
吞佛童子不知道他究竟何时何地得罪了鸠磐神子,而且这个得罪是大到与天地同大,小到与芝麻同小,不然,温柔美丽的鸠磐神子(别见狂华语),是那么的心地善良,如谪仙般脱俗的鸠磐神子(魔刺儿语),不可能会找忠心耿耿的他(赦生童子语)大到如攻打中原提案上的麻烦,更不应该会找忠厚老实的他(螣邪郎语)小到如平时吃饭、睡觉日常生活的麻烦。回想起这三日如噩梦般的生活,吞佛童子不禁悲从中来、怒火中烧。这虽是三日,却是比三生更长、更难过啊。
第一天,鸠磐神子让他这个魔界第一大将,高傲的不是一般化高傲的魔物,当众像个舞姬般舞剑为众人饮酒助兴。虽然,他后来也把鸠磐神子拖下场来,但,高傲的自尊已经破了一角,就算是后来看到了鸠磐神子那令他惊艳的神姿也不能补偿。
宴会结束后,本应是曲终人散,却奈何鸠磐神子一句话,他——吞佛童子就得变成这位“尊贵”客人的向导。介于鸠磐太久未回魔界,魔君为防他怕生寂寞,遂派已经请命回驻地的吞佛童子暂留几日为他详细介绍魔界现状。所以,他只好先带着鸠磐神子回自己的住处,安顿他休息。岂料还真是“鸠”占鹊巢,鸠磐看上了他的卧房,他只能去睡刚派人收拾出来的客房。他何其委屈,何曾受过这样的罪。第一日就在吞佛童子万分委屈中过完了。
第二日,吞佛童子依旧是练武人的习性,闻鸡起舞,卯时便起床练武,剑声吵醒了正在美梦中的鸠磐神子,标志着吞佛童子的又一个苦难日的到来。待鸠磐神子洗漱完毕,吞佛童子派人请他到饭堂用膳,鸠磐出来后看了看就早餐而言太过奢侈的一桌餐点,蹙眉斜眸瞥了已经就座的吞佛童子一眼,端了一碗粥一碟点心走到庭院中,美其名曰“早上的空气好,要多呼吸呼吸”,实际上就是看吞佛童子不顺眼,找碴。当然,这时候的吞佛童子并不知道,只是以为鸠磐神子确实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也不恼怒,只是静静地用完早餐。
既然打着参观一下魔界现状的旗号,当然也就不是只说不练。用过餐,两人先后去了主殿——平日魔君发布命令和听取进谏的地方、侧殿——魔君单独召见的处所、书房——集古今之众多典籍,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左通奇门遁甲之术,右博数理算术之技,不论是武功秘籍、医术药典、机关阵法,还是佛经儒术、治国良策,可谓应有尽有。想鸠磐神子如此好学之魔,当然是有进无出,这一日因为鸠磐神子的好学,两人在书房里各自翻阅典籍,倒是相安无事。
吞佛童子抬眼看天,估算现在已近子时,而鸠磐神子还了无睡意,有些佩服,这人好学是凿壁借光、头悬梁锥刺股,这魔好学亦是废寝忘食,不过,就算是魔,过渡疲劳也是有损功体,于是吞佛童子起身向鸠磐神子走去。站至鸠磐神子身后,他竟毫无知觉,可见已是入神很久了。吞佛童子好奇究竟是何书使得他如此痴迷,透过鸠磐的肩膀看去只见此几行字:“佛从三昧起,普告诸众生。我今已舍寿,三昧力存身。身如朽败车,无复往来因。已脱于三有,如鸟破卵生。”
吞佛一愣,《佛所行赞》?他没料到鸠磐居然是在看佛经,难道,他还有剑雪无名时的记忆?可看他对自己也不像剑雪啊,怎会如此?莫非,他佛性未灭,还是心系佛门?猜疑解决不了问题,他伸手拍了拍鸠磐神子的肩膀,感觉鸠磐一颤,像是被吓到,心下不禁有些歉然。
鸠磐也却是被他吓了一跳,转头正要瞪眼,却看见吞佛童子眼底的歉意,只好扁扁嘴,提声问道:“怎么?有什么事?”
吞佛不知该不该问他剑雪一事,一时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定定地看了鸠磐。鸠磐神子虽然心底觉得奇怪,亦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等着吞佛开口,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凝视着。
似是看了一世,又似只是眨眼一瞬,吞佛童子的心境却飘忽不定,一会是一剑封禅的记忆一会是吞佛童子的记忆,眼前的人一会是剑雪无名一会却又变成了鸠磐神子。他的心乱了。想开口,却不能确定他说话的对象是那个洁白无瑕的剑者或者是好学多思的魔物,而他又是以何种身份出现。第一次,他质疑起自己灵魂的纯粹。第一次,他反问自己究竟是谁。
似是凝望了一辈子,却实际只是一刹那,在这个刹那间,鸠磐神子对吞佛的仇恨之情更加强烈,他不懂为何会恨,却坚信自己该恨,是前世的因今生的果,亦或是自己的偏见,鸠磐不知道。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曾经有个叫剑雪无名的剑客就是死在眼前魔物的手中。
不知是谁先开始,两人相继离开了书房回去歇息。不过,此夜注定无眠。
第三日,依旧是被剑声吵醒的鸠磐已经没有前日的恼怒,他静静的起身,穿好衣服后,静静的离开,到了昨日不舍离开的书房。
进入书房,那起昨日尚未看完的《佛所行赞》,正欲开始继续读,瞥见吞佛童子昨日未完之书随意放在另一角的桌上,鸠磐过去拿起来却发现竟也是一本佛经《妙法莲华经》——佛所说最根本之经。鸠磐神子突然狡黠一笑,拿着两本经书向书房管事登记后便离开了。
这边,吞佛童子听说鸠磐神子一早离开后独自用完早膳,料想鸠磐应是去了书房,于是便行向书房,一来是去看看鸠磐,看他需不需要用早膳,再来就是为了昨日未完之书,一本书看到一半实在让人心痒难耐,一本好书看到一半更是如此。昨日太晚,书房的管事已被他遣下休息,魔界规定无登记的书不能带出书房,任何人不得违例。没办法,只好等到今日。
“什么?被借走了?”吞佛童子愕然,除了自己还会有谁看佛经啊?蓦地,想起了一人,“该不会是鸠磐神子借走的吧?”经由管事证实,却由鸠磐借走,吞佛童子不禁怒火中烧。他是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拿走那本《妙法莲华经》的!他到底要干吗?吞佛童子虽怒却不敢言,毕竟为了一本佛经与鸠磐神子大打出手有些诡异,又不是和尚们升座辩经,为了佛门的东西动武,对于魔来说是有些蹊跷。
转身离开书房,吞佛童子寻思该怎么打发一整天的时光,想起许久未和赦生童子切磋武艺,不知道这个师弟封印自我的修炼为他带来了多强的实力。
来到许久没有踏入的赦生道,却发现赦生道里异常安静,没有雷声,也没有练武的声音,有些安静的过分,赦生童子和他的坐骑统统不在,是去执行任务了吗?吞佛童子疑惑,来到天荒道问元祸天荒,被告知赦生童子被鸠磐神子叫走了,说是魔君下达的新任务——攻打翳流。
虽是说任务,但为何却又是与鸠磐神子同行?莫非这个任务也是故意的?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应该就是吞佛童子现在的境况了,不过是被鸠磐神子恶作剧拿走了一本书,以后遇到巧合的事却不由自主的觉得是鸠磐有意而为。吞佛童子气的牙痒痒,却拿不在身边的人没办法,他总不能跑去翳流找鸠磐相杀吧,别人还以为是魔界内讧呢。
于是,一整个上午的大好时光就被吞佛童子在不断自我催眠“他不是有意的”中荒废了。临近中午,魔君传令众魔将在大殿集合,商讨下一步魔化天下的举措。
魔界大殿
“各位觉得魔界下步应该怎么走?”魔君阎魔旱魃问道。
“属下觉得应该以翳流为重。一者,中原其他人皆有伤在身,如果逼急了,哀兵必胜,对魔界不利;二者,翳流实力未明,长久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要摸清其底细,才能定出对策。”螣邪郎道。
“不妥,冒然攻打翳流只会为魔界带来不必要的伤亡,当下魔界的损失也不小,阎尸缸、别见狂华、元祸天荒阵亡,几位先知也战死。为今之计应是铲除万圣岩,这帮秃驴屡屡坏我大事,一日不除,便一日威胁着魔界安危。若是,与苦境等人开始正面大规模的战争,而这帮臭和尚坏我根基,使佛脉复活威胁魔城安全,如此腹背受敌对魔界甚为不利。”吞佛童子进言。
“两人说的都有道理,鸠磐,你如何看?”阎魔旱魃看向好友,希望得到好友的意见。
鸠磐神子略微思索,开口道:“二人却指出其中要害,但我更同意螣邪的意见。第一,翳流是几股势力中最神秘隐藏的角色,处理的好可以成为魔界助力,若稍有差池,会成为魔界心腹大患,所以,当前应以翳流为先。第二,正如吞佛童子所说,万圣岩是魔界另一威胁,不能放任之。不过,比起翳流,万圣岩更为神秘,攻打万圣岩太过鲁莽。弄不好,可能全军覆没。再说,和尚现在并没有正面为难我们,不像翳流已经屡次正面与我魔界冲突。”
“哼!说的好听,你不过就是忘不了佛门的那些东西,忘不了一莲托生对你的教导,忘不了你佛门弟子身份!你处处维护佛门究竟是何居心?”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吞佛童子大怒。前几日鸠磐神子的有意恶作剧和无意巧合使吞佛童子本就不满他,今日在正事上的阻挠彻底地激怒了吞佛童子。不过,说出的语言却是透露了一点——他把鸠磐神子和剑雪无名的印象重叠了。在他脑海中,鸠磐神子就是剑雪无名。
“够了!”阎魔旱魃厉声喝止了吞佛童子对好友的控诉,“吞佛童子,注意你的语气!记住,你眼前的是身份不比我低的鸠磐神子!”
虽略有迟疑,魔君还是说出了用魔胎血开赦道的由来:“你们应该知道异度魔界的魔君一位并非世袭,而是禅让。有能者为之。当初,我与鸠磐皆是魔君的候选者,只是因为鸠磐不喜欢争斗自动退出选拔,才有我的继任。他虽无心于魔位,却依旧心系魔界安危。此后,鸠磐决定离开魔界去寻找新的知识、新的辩题。临行前,与我约定,倘若他日魔界有难被封印,便用他的血开启赦道,使魔界重现。后来,他碰到了一莲托生,折服于他的辩术,答应让一莲托生为他修炼,渡他成佛,这才有魔胎剑邪。剑邪就是鸠磐,所以他的血才能开赦道。所以,鸠磐是魔界的另一位魔君,这点众先知都知晓。今日,我也让你们其他人知晓。”
众人沉默不语,先是为吞佛童子的那番责难惊讶,后更为鸠磐神子的行为震撼。一个魔说出用自己的生命换国家,是怎样的热爱故土啊!
吞佛童子难掩惊讶之情,侧目看向鸠磐,心底不禁为眼前魔物的高尚情操折服,也为之前的口不择言后悔。却见鸠磐神子只是淡淡的听着魔君的解释,仿佛是听到别人的故事般无动于衷。在他所看,他做的只是身为魔界子民该做的。
“憨伯,故事也讲完了,感动也感动过了,现在应该重回正题商讨下一步的计划了吧?”严肃的场面一下被鸠磐神子打破,一句“憨伯”让在场众人忍笑不已。
“这么说来你该有计划了?”如果说,眼神真能杀死人,那么,鸠磐神子已经被捅成蜂窝了。
“我请命去攻打翳流,说是攻打,实为试探,确认其合作倾向。”鸠磐神子屈身请缨。
“可以。吞佛童子,魔界人员缺乏,你留下协助鸠磐神子。”魔君下令。
“这……可是我已经请命回复驻地。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吞佛童子犹豫着。
“人手不够,你留下。”魔君不容置否,命令吞佛童子留下支援。
“……是,遵命。”吞佛童子无奈答应。
“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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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翳流途中
吞佛童子与鸠磐神子皆沉默不语,一时间气氛很僵。前者是因为在大殿上的顶撞让他有些内疚,后者却是因为心底恨意无法消除。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前一后缓缓行着,蓦地,鸠磐神子越过吞佛童子,停步站在吞佛面前,开口问道:“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作战?是因为剑雪无名吗?”
吞佛一愣,他知道鸠磐神子没有剑雪时的记忆,也不应该会记得一剑封禅给他的名字,连魔君也只是称剑邪,他怎会知道“剑雪无名”这个名字?他疑惑:“你为何知道剑雪这个名字?”
鸠磐神子娓娓道来,原来,在作战会议后,他就跑去问了赦生童子剑邪一事。就仿佛是前世,他在过奈何桥时喝了孟婆汤,失去了剑雪时的记忆,只能从赦生口中得知,剑邪和人邪是彼此唯一的朋友。人邪是吞佛的人性一面,是北域刀剑传说,是给剑邪入世名字的人,是剑雪无名的“天”。而他是剑雪,一个洁白无瑕的魔胎,一个佛门弟子,一个从不出剑的剑客。听着赦生讲剑雪无名与一剑封禅的相识、相知,然后是圆教村后的分离,再然后是剑雪为了一剑封禅担起“吞佛童子”这个称号,直到最后的决裂。他不知道为何赦生童子知道的这么详细,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听一个传说,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过往。
吞佛童子凝视眼前的魔物,从他的眼中他看不出一丝的感情波澜,也就无法猜测鸠磐神子究竟如何想,他问道:“这很重要吗?”
鸠磐神子愣了一下,迟疑道:“不,因为你不是一剑封禅……我也不是剑雪无名……”
两人默默无语。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前世的是已惘然的情,今生的却是明月照沟渠。因为剑雪的存在,鸠磐神子没有办法消除对吞佛童子的仇恨;因为一剑封禅的出现,吞佛童子没有办法淡然的看待鸠磐神子。
缘起不过是大苦蕴成,不过是诸受皆苦。如有可能他们只愿来世不要再有交集,羁绊太深的前世因,不可能得到安乐美好的来世果。
心杂染故有情杂染,心清净故有情清净。心不明,情怎能明。如有可能他们只愿心如止水,心净无一物,自然不会有诸多心障。
尾声
异度魔界终是未能完成一统天下的任务,阎魔旱魃战死,吞佛童子继任新的魔君。魔界与苦境达成共识,人魔共存。
又是中秋佳节,吞佛童子每逢此刻便会来到冰风岭,似是祭奠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却也是团圆。他终究承认了一剑封禅的存在。
今年也不例外,不过,今年的冰风岭有些不一样,扑鼻而来的梅花清香,让吞佛童子想起了还是人邪时的好友,来到他常坐的石头旁,却发现了一壶还是温热的酒,他所闻到的梅花香就是从酒中传出,吞佛童子无言的坐下,一边喝酒一边眺望远处。时间流逝,不知不觉之间酒已尽。
他起身却并非往魔城的方向前行,而是来到了九峰莲潃。在洞外,吞佛童子拿出笛子,一曲《鹊桥仙》是感谢方才的温酒,亦是几年来心绪流露。曲毕,他转身离开。
此时,叶笛之声响起,是送行,也是新的故事的开启……
*注一:心是万法之本,心为六识的前导统率,心为主使造作:心若想著恶事恶行,或溢於言或现於行:罪恶与苦恼将自行追来,犹如大车行过之处必留车辙。
心为万法之本,心为六识的前导统率,心为主使造作:心若想著善事善行,或溢於言或现於行:福报与快乐将自行追来,犹如投影伴随身形。
后记:诸法以意为先导,以意为胜,由意所成。若以恶意言说或行动,因此苦随及彼身,犹如车轮跟随挽牛之足。
诸法以意为先导,以意为胜,由意所成。若以净意言说或行动,因此乐随及彼身,如影不离形。
轮回终于走完了。像一柱香。燃尽了成了一个圈。是起点,亦或是终点?
人人都是痴人,俗人,没有一个悟得了的。还是那句话:求仁得仁,至死不悔,万苦不怨,泪尽心碎,亦无憾。
前世今生来生。
如果来世还是今世的重复,还会不会爱。
至少,如果是我,我不会再想去爱了。一碗孟婆汤,一了百了。
鸠磐终究还是原谅了吞佛童子,其实,身为鸠磐本不应该恨吞佛,两人都是身不由己。鸠磐终是悟了这点。终是体会到了剑雪无名最后的心情。
第一次写霹雳同人,是为了纪录他们带给我的感动罢了。草草完结,有些不舍却是圆满。他们的故事本就还在继续啊……在你我心中继续下去。